斩魂精元石:耽美中的性别想象:纯粹的男性之爱,抑或强化的权力关系?

7月25日,《镇魂》收官,累计至结局,播放量已突破26亿,社交网络也纷纷被“镇魂女孩”刷屏斩魂精元石。这部由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的耽美文改编而成的剧作,迫于题材的敏感,将两位男主之间的爱情改为兄弟情。虽然特效制作简陋、配角演技尴尬,但因为主演对于原著中的暧昧情感还原得当,该剧还是收获了许多原著粉丝和女性粉丝的喜爱。如今,在互联网流量思维和商业逻辑的介入下,耽美圈内的有名作品正成为一个又一个待商业开发的网文IP:不管是已结束的《镇魂》,还是正在热映的由耽美名作《魔道祖师》改编的同名动画,在微博话题榜单上,热度均居高不下。耽美及其改编作品已然是一类重要的网络文化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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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什么是耽美斩魂精元石?熟悉网络语言的人并不陌生,不熟悉者则对此有不少误解。在北京大学中文系网络文化研究团队编写的网络文化关键词合集《破壁书》中,“耽美”一词被解释为女性作者写作的、以女性欲望为导向的、主要关于男性同性之间的爱情或情色故事,一般在流行文化领域内流通。耽美属于“女性向”文化,其女性受众群体一般被称为“腐女”。然而,在流行文化领域,“腐女”的目光并不只停留在耽美作品本身,比如前些年热播的电视剧《伪装者》、《琅琊榜》,腐女们热衷于讨论明楼与明诚、梅长苏与靖王这些男主角之间超越普通友情的暧昧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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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在对喜爱的男性角色之间的感情进行想象时,腐女们常需要在两个男性之间划分与男女性别模式相近的攻受关系斩魂精元石。这一关系也是耽美写作的基础,一般根据二者在性行为中的关系而划分,最早在日本女性的写作中诞生。“攻”可理解为角色男性化的一方,“受”则是女性化的一方,其区分附带着一系列模式化的行为特征。但是,真实的写作并不只局限于此,如《破壁书》所指出,“本质上,攻和受的性质和表现可以在双方间自由流动和交换”。以《镇魂》为例,儒雅的大学教授沈巍在原著中的定位是“温柔内敛美人攻”,留着胡子看似粗犷的警察赵云澜则是“暴躁精分受”,他们的形象并不遵循男性化一方要强硬,女性化一方要温柔的传统性别模式,却因性格反差而带给读者阅读的新鲜感和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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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攻受气质的不同组合,情感表达在耽美写作中拓展了丰富且多样的可能,并因之而胜于传统的言情书写,获得了女性受众的青睐。对于男性在攻受关系中表现出的多样化性别气质的接纳,似乎慢慢成为腐女这一群体具备性别自主意识的例证,并且被纳入了女性主义学术讨论的目光。网络文化研究者肖映萱,便在其《“女性向”性别实验:以耽美为例》的研究论文中指出,“‘女性向’网络文学进行的种种以耽美为代表的性别实验,通过‘攻受’等设定,破除了关于‘男人’和‘女人’的刻板印象,颠覆了固有的性别秩序”。但是,对男性之间情感的另类书写,可以作为女性主义意识觉醒的一种表现吗?攻受关系模式在在哪些方面胜于传统言情,满足了腐女群体的想象?这些想象又在多大程度上能成为对既有的异性恋爱模式和男女关系框架的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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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美主义:更加纯粹的男性之爱?在谈论攻受关系之前,有必要先回顾耽美文化的发展脉络。耽美并非中国青年亚文化的孤例,它所指的文学和文化现象,在日语、英语中分别称为BL(日式英语“boys love”的缩写)、slash(斜线小说)。中文的“耽美”一词源自英文词aestheticism的日语译名,即19世纪末20世纪初流行于欧洲文坛的唯美主义文学。在70年代的日本,因描绘男性少年间爱情的漫画多追求唯美风格,“耽美”一词被出版商短期地用于指代日本流行的BL小说类型,传到中国后,成为这个文类在中国的最常用名称。在《破壁书》的记叙中,耽美文化最早由日本传到台湾地区和香港地区,之后,以地下渠道的方式传入中国大陆。当年,一部结局悲惨且带有虐恋情节的漫画《绝爱1989》,是影响了一代中国同人女审美和叙事的名作。

因此,唯美主义倾向奠定了早期耽美创作的基本坐标。正如耽美流行初期,在女性受众的圈子里广泛流传的一句话,“世上最精彩的男孩我肯定得不到,那么我也不希望其他女孩得到,不如就让他们自己永远在一起吧”,多少可以说明女孩子们对于美好男性和美好感情的执念。这份唯美的执念,在既有的异性恋模式的书写中很难获得满足,因为王子公主的幸福结局往往是结婚生子,同性之间的恋爱终点却可不止于此。无法繁衍子嗣,在传统叙事中是批驳同性恋情不符人伦、应以禁止的重要依据,但在腐女看来,则是感情纯粹性的保证。男男之间的爱情,松绑了性别身份带来的刻板印象,排除了如男女对爱情的理解不一致、在爱情中的需求不一致的论调,使爱情的催动只依赖个性差异碰撞而来的火花,基于个体之间的感受,成为了判断相爱与否的唯一标准。同时,在创作和阅读耽美的过程中,女性不大会质疑男男爱情故事中的不真实性,也不会为自身性别在异性恋爱关系中的弱势而纠结。她们在一个与故事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安全区内,欣赏美貌男性之间的爱恨纠缠。这种距离,或者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腐女沉湎耽美的同时,真正的男同性恋群体中往往不欢迎这些描写,并斥责它们不现实。

对爱的唯美主义式追求,同时贯彻在了耽美对恋爱双方的社会身份设定中。耽美写作者戎葵,在谈到为什么写这一题材时的说法是,耽美小说中,主人公可以同时参与感情和参与历史,言情小说的女主角却只能参与感情。毛尖在《资产阶级二代的美学语法》中对此的解释为,耽美小说的主角相比普通言情,身份设定往往更加高贵。比如,在大量耽美现代文中,不少霸道攻是军人后代,或者家族生意是房地产这些重镇;在耽美仙侠中,主角地位常常是“上仙”“上族”角色,一举一动关涉着整个族群的命运,这些设定加上耽美书写中特有的细腻唯美的修辞方式,将现实的国家、产业、道德审美化,“以这种方式……宣告未来的乌托邦只受感情的统治,而在这个乌托邦里,霸道总攻通过把所有的话语变成审美话语,他们便愉快又便捷地掌控了所有的话语权”。在这一层面上,耽美的唯美主义追求既化解了腐女对于现实生活中男女关系不平等的某种不满心理,也通过设定更高贵的主角身份、构建更宏大的现实背景去迎合腐女们对纯粹且至高无上之爱的想象。

攻受关系:无法逃脱的性别想象?耽美作品中看似凌驾于性别特质之上的唯美主义倾向,在一开始便与同志文学与现实同志情感的沉重背道而驰,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女性创作者和阅读者对于攻受关系想象的局限。正如耽美文中同时能够参与历史和感情的人,以霸道总攻这一男性气质的强势展现者占据多数。研究者肖映萱曾总结大陆原创耽美的攻受模式变迁,自1998年最早的一批耽美作者开始写作以来,大体经历了从“强攻弱受”,到“强攻强受”,再到“美攻强受”的转变。在这一转变历程中,“强攻”始终占主导。但她同时把“美攻强受”模式作为对以往耽美书写中对男女性别模式不成熟模仿的突破,视之为耽美写作的性别实验场,并以2016年的《魔道祖师》作为这一阶段的成熟代表作加以论证。“美攻”这一气质的出现,调合了过于强势的男性气质,确实有助于性别表达的多元化。

但是,攻受关系的多元想象并不能等同于性别气质的多样表达,更关键的,是攻受模式与现实性别秩序之间的关联。《魔道祖师》中不同于以往“强攻”设定的“美攻”蓝忘机,尽管不具备攻这一角色常有的典型强势和主动形象,在小说所建构的客观世界中依然处在极高的社会地位之上,拥有着令人艳羡的能力、财富和声望。《镇魂》中同样具备“美攻”气质的沈巍,作为地狱斩魂史,能力超绝但坚定地守护着爱人。这或许可说明,尽管耽美文学在发展中赋予了“受”这一角色更多元的气质,但“攻”占据优势地位这一点却并无改变。攻受关系的阐释,在排除了生理性别差异的影响后,一定程度上仍反映着现实社会生活中男女关系的经验,难以突破现实性别秩序的潜在规约。比如,现实中普遍认为在婚恋中男性应在社会经济地位上优于女性。

现实性别秩序对攻受关系想象的深刻影响,亦表现在特定文化语境下攻受关系的区分上。《破壁书》指出,“在东亚耽美爱好者的粉丝圈中,攻受区分被贯彻得非常彻底”,而英语圈的“耽美”Slash就没有如此严格的区分。关系区分的严格有多种表现,比如,当讨论中出现A✖️B的时候,代表着A是攻,B是受,B✖️A则代表B攻A受,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模式,排列顺序因此不可逆转。这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攻受关系组合相对现实男女关系的多样化,却也潜在地标明攻受身份的稳定性。换言之,攻可以有多种气质表现,但一旦某一气质表现被设定为攻,在性关系中便必须表现出霸道和主动,这一基本的秩序是不能被颠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被强化的。同样是《魔道祖师》,“美攻”蓝忘机温柔沉稳,“强受”魏无羡行为乖张、无所顾忌,但在性关系中,蓝忘机的表现被形容为“粗鲁”“恶狠狠”,魏无羡则是“迷迷糊糊”“讨好”“毫无尊严”。更关键的是,这样的一种攻和受分别带有“性虐爱好者”和“受虐爱好者”特点的叙述模式,在耽美的性描写中十分常见,甚至在早期,对被虐一方的性感受,往往从被迫、不情愿转变为获得强烈愉悦。比如,2004年的耽美大作《凤于九天》,便不乏“攻”容恬对“受”凤鸣的性侵犯,书的第四章有这样的描写“凤鸣悲哀自己的命运,又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火热的感觉在口腔内此起彼伏,酥麻和快感交织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女性向”文学兴起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它们对于女性性欲望的满足,而在这一点上,相比传统言情的规矩,耽美文中性书写的开放更能满足女性的多样化需求,体现了女性对于男性的主动观看和想象。也因此,耽美在一开始便与女性对男同性恋群体的理解无关,而与对自身欲望的认知相关。耽美写作中对于“施虐”与“受虐”的区分和描绘,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在性关系这一区分攻受的基本标准中,女性写作者和阅读者表现出了在性关系中建构权力秩序的偏好。戴锦华在《后革命的幽灵》的演讲中,亦曾论说了在中国的耽美文学的主流写作当中,攻与受的关系确认清晰明确,恰恰意味着,青年女性们在耽美的写作和阅读中表现出的“一种强烈的权力意识和权力自觉”,也就是“在更换了爱情故事或情欲关系的性别身份之后,这一亚文化中的小说创作不是剥离了,而是凸显甚至强化了的权力和等级阶序”。更具体而言,现实性别秩序对攻受关系想象的影响,不在于腐女们是否代入攻受角色或者代入攻受角色的哪一方,而在于,她们仍然需要通过攻受区分去想象一份情感,且很有可能会在这份想象中建构“施虐者”与“受虐者”的形象,以期通过对性关系中的不平等状况的观看或代入,去实现快感。

然而,随着文化工业对于网文IP的介入和改造,现实性别秩序的渗透不再只是存在于耽美创作内部了。当这些作品走出因趣缘结成的小群体,进入大众主流视野时,其写作成果也在不断地被蚕食。文章开头,《镇魂》中的兄弟情改造是一例,而在《魔道祖师》被改编成电视剧《陈情令》的过程中,因编剧添加了两位男主同时喜欢上一位女孩的情节,原著粉丝纷纷通过微博等更具公共性的平台表示反对,使这部剧作在拍摄过程中便已登上了多次微博热搜。这些被资本收编的耽美制作,被重新置于异性恋言情故事的框架中,性别想象的空间日趋狭小。

参考资料:

邵燕君 主编 、王玉玊 副主编,《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8年6月。

毛尖,《资产阶级二代的美学语法》,《文艺理论与批评》2017年第3期。

肖映萱,《“女性向”性别实验:以耽美为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6年第8期。

戴锦华,《后革命的幽灵》,微信公众号“海螺社区”,201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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